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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一平均17歲惡勢力團夥被剿滅 23歲主犯一審被判死刑

  【赤峰一平均17歲惡勢力團夥被剿滅】位於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北部的巴林左旗,是一座去年剛退出貧困旗縣序列的小城。在這裡,一群平均年齡僅為17歲的少年,在短短兩年內釀下數十宗暴力犯罪。

  現年23歲的主犯王嶺被控強姦29名女性,其中28人未成年,且有10名被害人為14歲以下的幼女。赤峰中院一審判處王嶺死刑。

  案件的另一面,被奉為“社會大哥”的王嶺也有著被欺淩的經歷。在發小和校友的回憶及其本人自述中,他曾當眾被高年級同學扒掉褲子,常常被堵在校門口索要財物……

  林東鎮老城區多處建築外墻上被噴塗上“美女服務”“小姐包夜”等字樣。本文圖片澎湃新聞記者衛佳銘、王健

  10月上旬,在此案二審開庭前夕,澎湃新聞走進巴林左旗旗政府所在地林東鎮,走訪被告人家庭、當地學校及網吧、桌球廳、KTV等娛樂場所,試圖了解這個犯罪團夥所處的社會生態環境。

  在採訪中,澎湃新聞了解到,此案的19名被告人(有8人在案發時尚未成年)中,有多人來自離異家庭,抑或父母常年在外務工。與家庭教育缺失並存的是紛亂的校園及周邊環境:學生中,“立棍”之風盛行。“棍”,指某校或某年級的“老大”,依託校外的社會大哥,在校內“平事”,“學生都怕,説話好使。”而找老師反映問題,會被看做是“沒種”的表現。

  此外,在王嶺案之前,當地未成年人隨意出入賓館及KTV、網吧等營業性娛樂場所的現象較多,甚至有未成年少女在KTV從事有償陪唱。

  王嶺案後,巴林左旗教育系統展開專項行動,集中整改校園內外環境,落實最高檢“一號檢察建議”,旨在預防青少年犯罪。

  2019年9月,巴林左旗檢察院檢察長于術民在相關座談會上強調,王嶺案給社會敲響了警鐘,青少年犯罪率逐年上升,此案是歷史隱藏的“欠債”,其根源是由暴力傾向、物質攀比、生理缺陷、成績嫉妒、異性討好等因素引發的校園欺淩,反映出了學校監管缺失、家長過度溺愛、社會閒散人員參與、校園周邊環境亂象以及監管執法不嚴等深層次問題。

  王嶺曾經長期包房的賓館,多起強姦案在此發生。本文圖片澎湃新聞記者衛佳銘、王健

  林東第五中學(以下簡稱“林東五中”)廢墟打架事件過去十天之後,警察找到了王嶺。

  2019年3月29日上午10點,正在慢時光休閒吧睡覺的王嶺、龍曉輝和孟羽三人被林東鎮派出所民警以涉嫌聚眾鬥毆罪帶走。

  在林東的青少年群體中,提到“王嶺”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學生中紛傳著一種説法,王嶺外號“王老虎”,是慢時光休閒吧的經營者,在林東多個學校中都有自己的“棍”,小弟眾多,打架厲害,還能幫別人擺平事,幾乎無人敢惹。

  公開資料顯示,林東鎮是巴林左旗旗政府所在地,位於赤峰市北部。巴林左旗地處大興安嶺山脈向西南延伸處,于2020年2月退出貧困縣序列。據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截至2020年11月1日零時,巴林左旗常住人口為277522人,其中以林東鎮的常住人口最多。此外,林東鎮還集中了五所初中、三所高中(另有一所初高中一貫制的蒙古族學校),初高中學生達上萬人。

  10月上旬,澎湃新聞實地探訪林東鎮。王嶺曾經營的慢時光休閒吧位於該鎮三道街一處店面的二樓,這裡是林東鎮老城區,周邊建築陳舊低矮,多處建築外墻上噴塗有“找小姐”“美女過夜”等字樣。

  慢時光內部面積約有百餘平米。據曾在慢時光消費的當地學生稱,該休閒吧的主要顧客群體為附近學校的中學生,店內娛樂設施並不多,主要以飲料和奶茶消費為主,僅有一張檯球桌和一台可以唱歌的機器。

  21歲的龍曉輝是王嶺的發小,自2018年9月起便在慢時光幫助王嶺照看生意。他向澎湃新聞回憶,在派出所,民警先是問了他10天前林東五中廢墟的打架事件有無參與,他答“沒有”,不多久民警就將其放了。但和他一同被帶走的兩人卻沒有回來。此後,其餘十多名和王嶺有來往的少年也陸續被警方帶走調查。

  等龍曉輝再次被警方叫去問話時,他才意識到,原先的聚眾鬥毆案件已升格為一樁大案。

  赤峰市檢察院出具的起訴書,詳細記錄下了這起後續牽出掃黑除惡大案的打架事件緣起:2019年3月17日至3月19日,王嶺和陳秋緣為爭奪在林東三中、五中“立棍”,各自組織多名小弟在林東鎮一網吧、五中青年超市、三中下坡、五中附近拆遷處多次實施了聚眾鬥毆。其中,3月19日下午1時許,在林東五中附近拆遷處的這次鬥毆,雙方均有人員持械,最終致使一人輕傷和一人輕微傷。

  當地最大的一家KTV,至記者暗訪時仍有有償陪侍現象存在。本文圖片澎湃新聞記者衛佳銘、王健

  案卷資料顯示,陳秋緣,原林東三中學生,案發時係天津某大專院校在讀學生,2017年曾因盜竊罪被巴林左旗法院判處罰金四千元。雖有案底,但在林東一些學生看來,陳秋緣是在王嶺之前“統治”林東各學校的“老大”。

  多位證人的證言顯示,當時在學生中流傳一種説法,誰在學校“立棍”,成了就能當“老大”,還能收一幫小弟,讓小弟收保護費,“學校裏‘立棍’的人,學生們都怕,不會被欺負,説話好使”。

  據陳秋緣供述,他在林東三中和華夏職業技術學院(下稱“華夏職高”)上學時曾幫助當時學校裏的大哥打架,因此有了名氣。2017年底,王嶺曾找到他,表示想跟著陳混社會,兩人一度以朋友相處。

  赤峰市檢察院2019年工作報告顯示,從2017年9月份開始,王嶺投靠巴林左旗林東鎮各中學較有惡名的陳秋緣,並逐漸發展形成惡勢力犯罪集團。

  轉折發生在陳秋緣去天津上大學後,王嶺在林東鎮各學校的勢力逐漸壯大,並且建立名為“某中大軍”的多個QQ群,群成員多是各校在校生。

  曾跟隨陳秋緣立林東七中“女棍”的黃琪稱,陳秋緣曾在QQ上告訴她,他要在各個學校都“立棍”,和王嶺對著幹。王嶺的小弟劉坤也證實,王嶺和陳秋緣都希望對方交出林東各個中學的控制權,始終沒談妥。在打架事件發生之前,陳秋緣還在QQ上建立了一個名為“打虎群”的討論組。王嶺小名叫“虎子”,後來其部分小弟稱其為“虎哥”。

  澎湃新聞注意到,所謂的“立棍”,在實際操作中有時僅是由“社會大哥”轉發“QQ説説”作為儀式。黃琪稱,她在七中“立棍”的過程就是在學校大群裏發了“我想立棍”的資訊。次日,一些支援者建立了相關討論組,並由陳秋緣轉發了她的“説説”,“就這樣,很多人就認可我是七中‘大棍’了”。

  黃琪坦言,“立棍”不僅是為了名聲,説出去好聽,也是為了在學校裏獲得庇護。和黃琪懷有一樣想法的學生並不少,其中一些人“立棍”的方式也更為直接,即給學校原有的“總棍”一些錢,對方如果收下,自己便可在所在年級成立“分棍”。

  赤峰市檢察院起訴書對這一過程的描述則是,王嶺組織成員在王嶺等人的扶持下分別在林東第三中學、第四中學、第五中學、第六中學、第七中學以及華夏職高立“大棍”,各“大棍”又在不同年級招收小弟再立“中棍”,以實現對學校學生的“滲透”和“管理”。

  雖然王嶺在接受訊問多次表示,他對底下人的做法並不知情,但其多名小弟卻在供述中提到,王嶺心裏清楚小弟向學生收保護費,但並不過問。

  不過,相比收保護費,更強烈的指控來自王嶺等人涉嫌的性暴力犯罪。赤峰市檢察院指控,王嶺等19名被告人在2017年8月至2019年5月期間,實施強姦犯罪45起。其中,王嶺被指強姦29名女性,其中有28人尚未成年,更有10人未滿14周歲。

  當地一幼兒園外貼出的《關於校園周邊環境治理通知》。本文圖片澎湃新聞記者衛佳銘、王健

  2019年12月31日,赤峰市檢察院將王嶺等19名被告人起訴至赤峰中院,此案于2020年9月1日在赤峰中院一審開庭審理。

  第一被告人王嶺被指控包括強姦、聚眾鬥毆、尋釁滋事、強制猥褻、侮辱、猥褻兒童、聚眾淫亂、非法拘禁、強迫交易和非法入侵住宅在內的十項罪名。

  現年71歲的王利明早年當過老師,有著十年教齡,還曾經營一間批發部,經常離家外出進貨,家庭收入可觀。當時的鄰居見財起意,趁其不在家時殺害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兒子,並搶走幾千元現金。多年後,王利明和史麗再婚,臨近知天命之年才有了王嶺。

  老來得子,王利明對王嶺十分疼愛,唯獨在“錢”的問題上,史麗評價其“有些摳門”,王嶺的零花錢一般都是母親給的。只不過,在王嶺15歲之前,史麗一直在礦廠的食堂上班,半個月才能回一次家,和兒子的交流也並不多。

  2015年9月,正在職高上高二的王嶺參軍入伍。2017年8月,王嶺退伍回家。但王嶺從沒告訴父母的是,回家後他曾收到共計十萬餘元的復員費和補貼。這對從小被嚴格控制經濟的王嶺來説,十萬餘元無疑是一筆鉅款。

  王嶺曾談了一個女友,名叫李夢。據王嶺供述,李是林東某高中的學生,也是他的第一個女朋友,但二人時常爭吵不休,他甚至曾下跪祈求女方不要分手。

  王嶺曾在供述中提到,到2018年以後,他對待處對象的問題就看淡了,“我認為女人對感情不認真,她們玩弄感情,感情這個東西誰動真的誰傷心,所以有女的找我,我就以和她們處對象的名義發生關係”。與此同時,王嶺逐漸與陳秋緣走近,開始混跡社會。

  被害人小彤稱,學校裏的學生只要在廁所裏打架,一提“虎哥”的名號就特別好使,沒人敢跟提“虎哥”的人打架,無論是“混社會”的還是好學生,都會離得遠遠的。

  巴林左旗政府官網上關於校園周邊環境整治的報道。本文圖片澎湃新聞記者衛佳銘、王健

  2018年初,王嶺向父親提出想盤下三道街慢時光休閒吧。王利明本不樂意,但為給兒子找個事做,最終答允,併為此出資7萬元。此後,他又花了近17萬元為兒子添置了一輛二手漢蘭達汽車,還把早兩年購置的一套住宅給王嶺獨自居住。

  這些財物是王利明大半輩子省吃儉用得來的積蓄,他説,當初種種都為盼著王嶺能儘早成個家。

  然而,在經濟並不發達的小縣城,年紀輕輕就擁有自己的店舖、車子、房子和“鉅額”現金,都在無形中助推著王嶺進一步成為“社會大哥”。

  案發時尚未成年的孟華供述,王嶺很喜歡在眾人們面前説自己特別有錢,“他説自己一隻手錶就13萬,車也30來萬,通過這些,我們都覺得他太有實力了”。在當時的孟華心裏,跟著王嶺混才能有前途。

  事實上,王嶺從不將他真實的經濟情況表露於人前。在復員至案發不到兩年時間裏,十萬餘元基本消耗殆盡。龍曉輝説,王嶺將小弟們叫到休閒吧幹活並不開工資,但會負責大家的吃住。王利明則稱,除了假期,休閒吧生意並不好。盤店之初,王嶺的戰友牛偉曾勸他,“7萬兌店肯定是虧的,但是王嶺説他的小弟天天也沒地方呆,主要是想給他們找個地方。”

  為維持休閒吧的運轉,王嶺向小弟們下派任務,要求他們在各自學校拉人前來消費。據被告人王東供述,王嶺要求他們節假日至少招攬五桌以上的顧客,如果不完成任務就會受到處罰;完成得好則進行獎勵,有時是一盒煙,有時是集體去KTV或者網吧玩。“我們都是王嶺的‘棍’,在學校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同學們也不好不來。”王東説。

  除此之外,每天晚上王嶺還會召集大家開會,對每個人的工作進行總結。據多名小弟稱,沒有完成任務或犯了錯的人會被罰站或者做俯臥撐。此外,王東還曾被罰抄寫一百遍“店內不允許打鬧”。

  不過,慢時光休閒吧主要靠酒水飲料及臺費,收入並不算高。案卷資料顯示,依據賬面資訊,從2018年7月15日至2019年3月25日,慢時光休閒吧收入約四萬三千余元。

  起訴書指控,2017年8月份至2019年5月份期間,被告人王嶺及其犯罪集團成員共同或單獨利用巴林左旗林東鎮各中學學生及社會人員對其犯罪集團的恐懼心理,使用暴力、脅迫等手段強行與多名女子發生性關係。

  其中,被告人王嶺共計強姦29人,其中未成年女子28人,包含幼女10人;被告人孟羽強姦3人,幫助王嶺強姦5人,其中未成年女子7人,包含幼女3人;被告人武易強姦3人,幫助王嶺強姦1人,其中未成年女子4人,包含幼女3人;被告人申翊君強姦幼女3人(含輪姦1人),幫助王嶺強姦幼女1人;被告人孟華強姦1人,幫助王嶺強姦2人,其中未成年人女子2人,包含幼女1人;被告人李強強姦未成年女子1人,幫助王嶺強姦未成年女子2人;被告人王東強姦幼女2人;被告人肖剛幫助王嶺強姦未成年女子1人、幼女1人;被告人孫力強姦幼女1人,幫助王東強姦幼女1人;被告人李超強姦幼女1人;被告人張遠幫助王嶺強姦未成年女子1人;被告人陳良幫助王嶺強姦幼女1人。

  澎湃新聞注意到,警方在詢問2019年3月19日五中廢墟聚眾鬥毆案證人時,證人王岩提供了被害人小芊被王嶺強姦的線索,而在此之前,29名被害人中無一人報案,後續也無一人提出民事賠償。

  王嶺在到案後承認了其與多人發生過性關係的事實,但他稱這些事情均是在“處對象”期間發生,不存在強迫。證人趙雨稱,王嶺曾多次讓他介紹小姑娘,説是處對象,其實就是跟人家發生關係,有時候王嶺催急了,趙雨就隨便給兩個女生打電話,最後約不出來,也就不了了之。

  同樣的説法還出現在本案其餘多名被告人的供述中。據孟羽供述,王嶺曾經在三中看上一個姑娘,找王東幫忙“搞到手”,王東沒有做到,王就把他踢出了他們的圈子。孟也提到,有些女孩是出於自願的,“因為她們想在林東混,王嶺在‘混混’裏的威望很高,還有些女孩就是想要生活費”。

  案卷資料顯示,多起強姦案發生之前,被害人和被告人曾前往KTV唱歌,結束後來到王嶺住宅處或賓館。賓館負責人在接受詢問時表示,王嶺長期在該處開房,因此他帶女孩回去時並未重新登記,也沒有強制要求女方出示身份證。澎湃新聞實地走訪發現,該賓館距慢時光休閒吧百餘米,是由民房改建而來。據去過賓館內部的人士介紹,該賓館內部是由木擋板隔離成一間間客房,隔音很差。

  多位被害人稱,緣于對王嶺的恐懼,在被侵犯之後不止一次與王嶺發生關係,其中也有人曾與王嶺短暫地處過對象。29名被害人在警方處所做的詢問筆錄都稱自己並非出於自願,並且曾在案發時表達出反抗,遭到了王嶺的言語威脅和暴力相向。

  未成年被害人之一的小雲稱,王嶺在家中對其實施性侵之前還用手機播放了一段視頻,內容是其在某個夜晚毆打另一名男性,“對方低聲下氣地説‘以後不敢了’,後來王嶺又把那人打倒在地,不知道從哪拿出一把‘手槍’,做了一個拉的動作,像是上子彈,然後用槍指著地上的人”。

  小雲説,當時她心裏非常害怕,起身要走,被王嶺一把抓住。她用言語勸阻王嶺停止侵犯行為,但對方狠狠地對她説“好好的不行嗎?以後你有事可以來找我,我罩著你”,最終,她沒能掙脫。

  這一切發生時,王嶺的小弟就在臥室外。小雲稱,之所以沒有大聲呼救,是知道“叫了也沒有用,他小弟把我帶來就是為了讓我跟王嶺發生關係”。

  其他被害人的陳述也有類似説法,並且她們在事後幾乎一致地選擇沉默,或出於恐懼王嶺的勢力,或擔心事情張揚影響名聲。其中,還有人稱曾在事後陷入抑鬱情緒,選擇輟學和。

  被害人小萱父母稱,在案發前,孩子從沒跟家裏説起過被強姦,只是忽然不想上學了。當時,父母也曾和班主任溝通,但小萱堅持不回去上課,還自稱在外面找了份工作,直到有熟人打電話告訴他們,看到其在KTV陪唱,無奈之下,父母才將其送去外地上技校。案卷資訊顯示,小萱出生於2004年,其在KTV從事陪唱時年僅14歲。

  案卷資訊顯示,有幾名被害人曾在小範圍內相互溝通。被害人小嵐就曾把遭王嶺強姦一事告訴給了王嶺當時的女友宋麗。小嵐稱,王嶺得知後,將其拽到車上,拉到303國道,還將其衣服扒光,讓她追著車跑,“王嶺説,這事兒我誰都不許告訴。我當時非常害怕,天氣太冷了,如果我不聽他的,我怕他把車開走,我會凍死在國道上。大約跑了一千米,他才讓我上車。”國道裸奔事件,在多名被告人的供述和被害人的陳述中也有提及。

  除恐嚇外,被害人小嵐還稱自己曾被限制人身自由。小嵐稱,2018年暑假,她被王嶺帶至慢時光休閒吧,前者指派一小弟看守她,限制其人身自由長達四天。在她伺機逃走之後,王嶺又再次施壓,叫其回去,並重新指派兩名小弟再次限制其人身自由長達五天。

  一審開庭時,面對29起強姦指控,王嶺辯稱被害人與他發生關係都是出於自願,自己從未強迫。對於10名未滿14周歲的幼女,他辯稱事先並不知曉對方的年齡。

  作為辯護人,王嶺的父親王利明全程參與了一審審理,他告訴澎湃新聞,案卷中還有多份視頻證據,係王嶺在與多名被害人發生關係時錄製的,未在庭審中播放。王利明稱,視頻中被害人並未表現出非自願,並且多份QQ聊天記錄顯示,多名被害人曾主動聯繫王嶺,併發出邀約。

  值得注意的是,因案發前無一被害人報案,失去了提取生物證據的條件,赤峰中院最終認定強姦的依據主要是口供,以及多名被告人供述之間的相互印證。

  2020年10月14日,赤峰中院對此案作出一審判決,王嶺被判犯有強姦、尋釁滋事、聚眾鬥毆、強制猥褻等10項罪名,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人民幣二萬五千元。其餘18名被告人也分別被處十八年六個月至一年六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一審判決書還載明,包括被告人王嶺、孟羽、孟華、武易等15人在巴林左旗區域內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百姓,擾亂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係惡勢力犯罪集團。

  與此同時,一審判決書還對案件的爭議點逐一做出了説明。對於辯護人提出的在沒有其他證據印證的情況下,被害人的陳述為孤證,達不到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的辯解和辯護意見,赤峰中院認為,在案證據來源合法,且被害人的陳述合乎情理、邏輯,對細節的有關描述符合其智力和認知能力,且有證人證言、視頻資料、電子數據等證據予以印證,能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體系。

  此外,對於被告人提出不明知10名被害人未滿14周歲的辯解,赤峰中院認為,王嶺係高中畢業,應當知道初一、初二年級學生的年齡一般是十三歲至十四歲,且被害人告訴了王嶺自己所讀年級或年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於依法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見》第19條第3款,對於已滿十二周歲不滿十四週歲的被害人,從其身體發育狀況、言談舉止、衣著特徵、生活作息規律等觀察可能是幼女,而實施姦淫等性侵害行為的,應當認定行為人明知對方是幼女。

  王嶺案的消息在林東鎮幾近傳遍,但熟悉他的家人和同學卻感到詫異:這個“威震一方、無惡不作”的社會大哥在其學生時代是“最挨欺負的一個”。

  王嶺的發小龍曉輝告訴澎湃新聞,他三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了,他和父親租住在王嶺家的老宅裏,王嶺時常會跟他説起在學校裏挨欺負的事,或是被高年級同學要錢、毆打,或是因為害怕躲在學校的車棚裏不敢回家。

  母親史麗在一次談心中第一次知道兒子在學校被欺淩,王嶺突然哭著對母親説起中學時被人當眾扒掉褲子,高年級同學還用小刀劃壞了他最心愛的羽絨服等事。史麗説,王嶺講這些時渾身發抖,眼睛瞪得渾圓。她難過也自責,更不解為何兒子從未將這些遭遇告訴家人。

  本案被害人之一小璐也曾提到,王嶺上學的時候是班裏最容易被欺負的人,人也比較邋遢,但後來像變了一個人。被害人小冰稱,王嶺曾告訴他中學時他喜歡研究古玩,但掙到的零花錢都被別人搶走,當上大哥之後,他把之前欺負他的那些人都給收拾了,“甚至讓從前欺負他的人跪碎酒瓶”。

  本案另一名主要人物陳秋緣也在供述中解釋了自己“混社會”“收小弟”的原因,“因為我天生右手有殘疾,我心裏很自卑,我不想讓別人看不起我。我就開始在學校混社會,找存在感。我也認了校外的大哥,後來慢慢混出名了,我的小弟就多了,而且他們也很聽我的話,走到哪都是大哥大哥地叫,感覺虛榮心得到滿足,漸漸也無法自拔了。”

  不尋常的是,面對校園欺淩時,學生們寧可尋找“大哥”庇護,也很少求助老師或家長。

  澎湃新聞採訪巴林左旗多所中學學生時了解到,在王嶺案之前,當地校園環境的惡劣由來已久,學生們用“沒有安全感”來形容。但遇到欺淩找老師反映,會被別人看做是“沒種”的表現,“很丟臉”。在本案的被告人供述中,也普遍提到過在學校裏曾被欺淩的經歷,而投靠社會“大哥”混社會,成為他們避免被欺淩的選擇。

  一位不願具名的華夏職高老師和一位林東三中退休不久的老師向澎湃新聞坦言,在巴林左旗,中學生輟學率一度比較高,學校為了穩住生源,大多時候採取寬縱的態度,即便出現重大違紀,學校也不會輕易開除學生,“再説孩子都那麼大了,老師想管也管不住”。

  多位接受採訪的學生告訴澎湃新聞:學生打架被學校發現的話,滿三次才會被開除,第一次批評警告,第二次停課,第三次才開除。而在學校裏,學生抽煙、早戀現象成風,“處對象”“網戀”是很流行的事情。

  前述華夏職高老師曾親眼看到,新入校的學生在假期來臨前為了出去約會,半夜翻墻摔斷了骨頭。並且這位老師也證實,學生早戀現象非常普遍,甚至還發生過在校生懷孕的事情。

  可查閱到的公開資料顯示,2011年巴林左旗普通高中在校學生8206人,職業高中在校學生7667人,初中在校學生13829人,普通初中輟學率為1.75%。

  在林東採訪期間,澎湃新聞前往前述KTV暗訪,發現該娛樂場所至今仍存在有償陪侍現象,價格為每人每小時100元。當被問及有無“更年輕漂亮的陪唱女孩”時,服務員給出肯定答覆,稱“現在還沒上班,晚點會來”。記者離開時,看到前臺經理還在給其他包間客人安排陪唱女孩。《娛樂場所管理條例》第十四條規定,娛樂場所及其從業人員不得提供或者從事以營利為目的的陪侍。

  澎湃新聞在走訪時了解到,僅在林東鎮,KTV就多達13家,檯球廳數量約30家。此外,多間檯球廳都位於居民住宅區內。而《娛樂場所管理條例》第七條規定,居民住宅區和學校、醫院、機關周圍不得設立娛樂場所。

  值得注意的是,在王嶺案之前,未成年人可隨意出入娛樂場所。而目前,檯球廳成為不少青少年的娛樂場所。在慢時光休閒吧所在的林東鎮三道街上,有三四家檯球廳,聚集著一些中學生打球、抽煙,有男有女。

  王嶺案的公訴人、赤峰市檢察院員額檢察官張莉曾在受訪時感慨,王嶺案的被告人大多是在網吧、KTV相識,一些娛樂場所甚至成為部分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主要聚集地。

  內蒙古檢察院官網文章稱,檢察機關針對王嶺案所反映出的社會問題及涉黑惡人員聚集場所無證經營、未成年人上網吧上網、雇傭未成年人從事勞動、校園管理等問題,分別向赤峰市政府、巴林左旗市場監督管理局、教育局、文化旅遊綜合執法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等單位制發檢察建議6份,均得到了積極回應。

  公開報道顯示,就在今年9月,巴林左旗檢察院聯合巴林左旗公安局開展未成年人保護專項執法檢查活動中,對左旗境內13家KTV、8家網吧開展地毯式的清查活動,並對部分賓館、旅店進行抽查,仍發現有2家網吧、1家KTV存在違規接納未成年人的情況,1家KTV存在違規雇傭未成年人的情況。

  早在2020年初,王嶺案就被寫入了2019年赤峰市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報告提出,積極監督落實最高檢“一號檢察建議”,全市94名檢察官受聘擔任法治副校長。

  2019年9月,赤峰市人民檢察院督導組到巴林左旗檢查“一號檢察建議”落實情況,左旗檢察院黨組書記、檢察長于術民在座談會上強調,王嶺案給社會敲響了警鐘,青少年犯罪率正在逐年上升,此案是歷史隱藏的“欠債”,對該案的深挖細查將會給左旗未成年人保護創造了良好環境,“類似現象在全國普遍存在,其根源是由暴力傾向、物質攀比、生理缺陷、成績嫉妒、異性討好等因素引發的校園欺淩,反映出了學校監管的缺失、家長的過度溺愛、社會閒散人員的參與、校園周邊環境的亂象以及監管執法不嚴等深層次問題”。

  澎湃新聞注意到,一審法院在案件審理過程中也對多名未成年被告人的家庭情況作了深入調查。其中,孟羽、武易的父母在外工作,未履行家庭教育職責;孟華、申翊君、王東的父母離異,對孟華、申翊君、王東的教育與關愛較少;孫力、肖剛過早輟學,又缺少父母的教育與關愛;陳良最初和其爺爺生活在一起,其爺爺去世後,與父母溝通少,放鬆自我約束,走上犯罪道路。

  一審判決書寫道,8名未成年被告人走上犯罪道路有家庭、社會和自身的原因,呼籲重視家庭教育及家長與學校的溝通,加強學校管理和法制宣傳,提高未成年人自身素質。

  一審判決下達後,王嶺、孟華、申翊君、李強、孟羽五名被告人提出上訴。2021年10月15日至19日,內蒙古自治區高院對該案二審開庭審理,目前尚未宣判。

  孟華、武易的父親旁聽了二審部分庭審。據他們介紹,多名上訴人的辯護人向法庭提交了多份新證據,包括被害人與上訴人的QQ聊天記錄。多名被告人家長稱,一些被害人在一審判決認定的案發時間之後仍與被告人保持密切聯繫,甚至主動發出邀約和裸照。

  王嶺的父母表示,他們對王嶺犯罪的事實並無異議,“他確實犯罪了,但罪不至死”。王利明説,案發時王嶺雖然已經成年,但他剛從學校出來就進了部隊,都是相對封閉的環境,對社會缺少接觸和認識,他的犯罪也和當地社會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希望法院能給兒子一個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

  多數被害人父母均認為,女兒遭到性侵一事改變了原本的人生軌跡,希望法律嚴懲被告人。